4年幫全國千余個家庭團圓 他被稱為“尋人總司令”

發布時間:2019-06-27 10:11:53 來源: 浙江新聞客戶端 記者 李攀 葉臨風 通訊員 蔡尤嘉

  洪曉燕一家為隋永輝送上錦旗。(圖片由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區分局提供)

  離家的路有千萬條,回家的路只有一條。

  37年前,象山人賴先生通過“中間人”把出生半個月的女兒送養到一戶家庭,僅留下一張寫有出生日期的紅紙條,雙方約定“此生不再相見”,但現在他后悔了。

  從河南、安徽再到新疆烏魯木齊,富陽人洪文明記不清到過多少地方,所有有關孩子的線索,只是車票上的方向。

  在北京打工的“癌癥媽媽”周芳妮為了讓年幼的兒子學會獨立,對他嚴苛管教,沒想到卻把孩子“逼丟”了,5年來,她無數次在夢里說:“對不起。”

  送養的、意外走失的、離家出走的……生離帶給一個家庭的痛苦,有時遠遠超過死別。人間有離散傷悲,人間也有溫暖。今年“六一”兒童節前后,那些苦苦等待“寶貝回家”的人,找到了隋永輝——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分局轉塘派出所民警。在警界,隋永輝被稱為全國“尋人總司令”。4年來,他幫助過1000余個家庭重歸團圓。尋親者希望,這是他們的最后一站。

  今年6月1日,隋永輝在杭州參加了“關愛兒童反對拐賣”公益活動。(圖片由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區分局提供)

  接手“副業”

  只為血濃于水的親情

  6月一個沉悶的午后,一場暴雨侵襲杭城。來不及擦干額頭的雨水和汗水,杭州市民來海豐走進轉塘派出所,推開了隋永輝辦公室的門。他的手里捏著一張皺巴巴的“尋人啟事”:尋找母親史蘇琴,2002年8月11日失蹤,患有輕度阿爾茨海默癥,我們家住杭州市濱江區長河街道山一社區。“那天,有人看到她坐著822路公交車到省中醫院下車,后來就不知道去了哪里,如果還活著,今年有69歲了。不,她肯定還活著……”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語速飛快,盡可能地吐露出更多細節。17年來,來海豐沒有一天停下尋母的腳步,過度勞累使得他的腎病惡化為尿毒癥,“隋警官,幫幫我們!”

  隋永輝將他帶來的一張黑白照片掃描進電腦,拖入全國人口信息庫和全國救助管理信息系統,電腦后臺飛快地進行人像比對,幾秒鐘過后,頁面上跳出了幾十位疑似對象,“是這個嗎?那這個呢?”來海豐瞇著眼,一個個看過去,又一次次搖頭,長長嘆了口氣,“都不是。”時間過去太久,照片像素又不高,結果并不理想,“沒有消息有時就是好消息,別急,我再想辦法。”

  像這樣找上門來的尋親者,隋永輝記不清接待過多少位,他辦公室的抽屜里塞滿厚厚一疊“尋人啟事”,有父母找孩子,有孩子找父母的,也有尋戰友和恩人的,其中一封3000余字的尋找烈人的求助信寫到了公安部,這個艱巨的任務最終還是轉交到了隋永輝手上。

  尋親,并不是隋永輝的職責,今年48歲的他只是轉塘派出所的一名刑偵民警。在浙江警界,他的名氣源于曾連續偵破獲系列飛車搶奪案,因執行任務時常穿紅色上衣,人稱“紅衣刑警”。

  2011年,一個專為全國各地民警提供交流的平臺——啟東警務協作平臺成立,經常“泡”在論壇里的隋永輝被推選為管理員。不久后,有人找到他,希望開展尋人合作。起初,隋永輝拒絕了,因為“破案都忙不過來”。

  直到2015年,央視公益欄目《等著我》邀請隋永輝參加。他至今都記得當時的每個故事、每個細節。一位叫劉海的年輕人,因家庭困難出生后被遺棄,母親只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個牙印。他不知道自己今年到底多大,也不知道地圖上哪個位置才是家,他的褲兜里揣著100余張尋親火車票,卻怎么都連接不到家的那頭。“你能想象嗎?一個看起來30多歲的男人在臺上哭得像個孩子。”隋永輝回憶道。

  還有一位女孩發布尋親電視求助,第二天接到了108個電話,每個人都說她是自己的孩子,“找久了,人會產生錯覺”。

  自以為“淚點”很高的隋永輝跟著紅了眼睛。隋永輝這才知道,失散的家庭有那么多。家,對他們而言,可望而不可即。而離別也不是被騙被拐那么簡單,幾乎每個家庭都有一本“難念的經”。

  但不管當初有多少無奈和苦衷,現在尋找的緣起只有一個——血濃于水的親情。

  隋永輝覺得,警察除了破案,能做的還有很多。

  尋親者正在登記信息。他們希望隋永輝這里是找尋親人的“最后一站”。(圖片由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區分局提供)

  大海再大

  有心也能撈起那根“針”

  社會學有個知名的理論,六度分隔(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)理論:最多通過6個中間人,你就能夠認識任何一個想認識的人。對于尋親者而言,這樣的理論根本行不通,因為他們的起點和終點,都不得而知。

  中國有960多萬平方公里土地、14億人口,找一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,如果他走出了國境,那希望更加渺茫。即便隨著人臉識別、人口信息庫等科學技術的進步,尋親依然困難重重,隋永輝有什么獨門絕技,能夠幫1000多個家庭團圓?

  今年3月3日,一對富陽的老夫妻找到隋永輝,他們想尋找20年前突然失蹤的女兒洪曉燕(患有輕度智力障礙),此前他們已經把當地和周邊的省份都“翻”了個遍,可能的地方都被貼上了尋人啟事,“人像被掏空了一樣,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——一定要找回女兒。”然而,他們的努力一無所獲。

  無奈,夫妻倆辭去工作,在當地開了家面館,把女兒的照片和尋人啟事貼滿了飯店墻壁,一邊謀生,一邊寄希望于南來北往的顧客提供有用的線索。曉燕的奶奶始終相信,孫女總有一天會回來的,老人一再囑咐家人:“就算我走了,也不要把老宅賣掉,留給孫女住。”

  隋永輝接下了這個請求,他把那張較為清晰的照片導入電腦,初選找到了156位疑似對象,排在前3位的分別是相似度93.35%的江蘇睢寧人、89.36%的山東濰坊人、80.90%的安徽阜陽人。他將這3人的信息通過啟東警務協作平臺流轉到各自戶籍地,請當地民警幫忙核實3人是否土生土長、是否智力正常。

  兩天后,各地均反饋了核實結果,山東濰坊和江蘇睢寧的兩位疑似對象都是本地人、智力正常,但安徽阜陽反饋的信息顯示,這名女子非本地人,且智力有障礙。隋永輝敏銳地發現這戶家庭結構“不正常”,夫妻兩人年紀相差近20歲,“她很有可能就是你們的女兒!”

  如何證實?用最古老、也是最可信的方式——“滴血尋親”,手指扎破,滴下兩滴血在紗布上,存入基因庫,然后等待。很快檢驗結果出來,基因相似度99.999999%,夫妻倆拿著檢驗報告一個個數著:“一共8個‘9’。”即便文化程度不高,他們也知道這串數字就像一個非常有信服力的章,“哐”蓋在雙方的心上,一家人可以團圓了!

  忐忑、激動、焦慮……懷揣著復雜的心情,隋永輝帶著老洪夫妻趕到安徽阜陽一個偏遠山村。20年,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樣貌、性格、生活、家庭等種種。今年已46歲的曉燕胖了近20斤,還是兩個孩子的媽媽,不僅在村子里落了戶,還有了新名字:周紅。可夫妻倆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,“右臉頰有顆痣。”如今,曉燕的丈夫已去世,沒有人知道她怎么到了安徽,又怎么會嫁人。但老洪覺得這些都不重要,能平安回家就好。他們轉過頭,突然跪在隋永輝和當地民警面前,任憑眼淚流淌……

  一家人回到富陽,奶奶一遍遍撫摸著曉燕的臉,親友從不同方向涌來,擠滿了客廳,他們圍著曉燕看,這是一場遲到20年的喜宴。臨別前,夫妻倆一再邀請隋永輝到他們的面館吃碗面。

  尋親成功靠什么?隋永輝有著自己的解答:靠科技,各類人口信息庫和比對技術的日益完善;靠團隊,啟東警務協作平臺擁有實名注冊的各業務警種精英2.7萬余人,覆蓋全國3200余個縣級公安機關;靠“火眼”,長年累月的刑偵工作賦予了隋永輝更敏銳的觀察力,一個不經意的線索,在他眼里能變成搜尋的關鍵信息。

  但最重要的,是一份熱心和恒心,“人再多,地再廣,時間再久,有了這份心,大海撈針就不是神話。”今年2月,人民日報微信公眾號轉發了一則報道,說的是流浪13年的“大俠”在好心人的幫助下終于成功落戶的事,很多人不知道,幕后英雄正是隋永輝。

  4年來,隋永輝養成了一個習慣,每天抽出休息時間,堅持比對人像,短則幾個小時,長則通宵。隋永輝患有腰椎間盤突出,視力也在下降,可他卻樂此不疲,他在最近的一條微博里這樣寫道:“公益,從來不是一個人做了很多,而是每個人做了一點點,幫助更多人照亮回家的路,我們一直在路上。”

  解開心結

  讓重逢有個團圓結局

  “幫助了這么多人找回了親情、家人,有沒有成就感?”經常有人問。

  隋永輝肯定地說:“有,這就是我堅持下去的動力。”

  但其中也有遺憾。

  38歲的沈繼華就住在隋永輝所在派出所的轄區,她的養父身患絕癥,臨別之際將這個保守了30余年的秘密告訴了沈繼華,希望她能找到親生父母,唯一的線索只知道她是從溫嶺福利院被領養的。

  沈繼華的心愿很簡單:“至少知道自己出生于何時何地。”奈何福利院遭遇過火災,相關資料已遺失,隋永輝束手無策。

  尋親,無非幾種結果,找到的,像洪曉燕一家,沒找到的,如還在苦苦等待的沈繼華。還有一種結果,是隋永輝最不愿意看到的——找到了,卻不能團圓。

  今年4月4日,象山人賴先生找到隋永輝,希望找尋女兒。36年前,他通過熟人將出生不到一個月的女兒送養給一戶家庭,彼此之間僅留下一張寫有“1983年12月19日出生”的紅紙條,雙方約定“此生不復相見”,現在67歲的他后悔,想認回女兒。

  通過當年送養的“中間人”,隋永輝得到了一個關鍵線索,這戶家庭當年住在杭州沈塘橋附近的郵政宿舍,他聯系到當地的戶籍民警查閱了歷史資料,重點檢索1983年到1984年內登記入戶的女孩。

  消息傳來,確實有一位姓宋的家庭當年為女兒上了戶口,時間正是1983年12月19日。即使不用DNA檢測,幾乎都能斷定這就是他們要找的人。

  一切看起來是那么順利,而當隋永輝小心翼翼地聯系到那戶家庭,卻吃了“閉門羹”——養父母很通情達理,征詢養女的意見,得到的卻是拒絕的回復。“哪怕見一見也好,畢竟是你的親生父母。”隋永輝在電話做了48分鐘的思想工作,直到手機發燙,也未能勸動對方。

  在小宋的話語里,隋永輝聽到了這樣一個態度——既然當時選擇拋棄,現在又何必尋找,養父母對她很好,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家庭,不想被突然闖入的“陌生人”打擾。隋永輝不禁想起了熱播電影《親愛的》里,親生父母和養父母的那場“孩子爭奪戰”,“藝術總是來源于生活。”

  賴先生和妻子的DNA試紙至今“孤零零”地躺在隋永輝辦公室的抽屜里。

  同樣是尋子,在北京打工的“癌癥媽媽”周芳妮收獲的是另一番結局。擔心自己離開人世后,年幼的兒子缺少管教走入歧途,她變得異常嚴苛,動輒打罵,最終“逼走”了兒子。央視《等著我》欄目組通過隋永輝幫周芳妮找到了離家出走的孩子。5年來,兒子辛苦工作,一心求學,不僅攢下了一筆錢,還通過自己的努力參加了成人高考。當27歲的兒子在鏡頭前和母親重逢時,兩個人顫抖著互祈求原諒。

  兩個家庭,兩個迥然不同的結果,隋永輝能理解——時間醞釀出復雜的感情,父母的愧疚、思念與擔憂,孩子的怨恨、思鄉與諒解,哪一種情感勝出,就決定了哪種故事的結局。

  尋親,不是一輛單向列車去尋找目標,必須雙方相向而行,才有解開心結、重逢團圓的可能。

  如今,隋永輝依然忙碌,他正承擔著民政部社會事務司交付的一個任務——為全國救助站內的3萬余名流浪人員找到回家的路,目前已成功確定了1800余名流浪人員的真實身份、戶籍地址和家人的聯系方式,此外他還有了個人工作室。

  作為一個10歲孩子的父親,家庭的意義,隋永輝有了越來越深的理解——生而為人,成為一家,是多么奇妙的相聚。血緣,永遠不會被時間所改變,親情,斬不斷割不掉,千萬別讓那些過錯變成令人悔恨的“錯過”。

標簽:家庭 離家出走 尋親編輯:毛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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